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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路过波澜壮阔的1968

人们对于未来的期许与其说是基于今天的现实,不如说是得力于被虚化和涂抹过的历史。因为时间的过滤器对于当下是常常失灵的,而作用于过往的每一刻,却能激发出异样的光芒。就如一寸寸被肢解成彩虹的阳光。阳光灿烂,阳光刺目,打进没有窗户却到处是缝隙的阴暗的厨房,光柱中尘埃飞扬的一角,那里炉火正旺。

伸出双手,企图捧起起四十年前的沙粒般干燥的往事,并不比揉捏十年前的淤泥更难。说实话,站在2008台阶之上回望,1998年的记忆,在感性层面上对于我几乎是荡然无存了。当然,我肯定记得香港回归,那一阵热潮涌动,跨过了一个秋冬而经久不息。我也还记得金融风暴的导致的东南亚经济哀鸿遍野……但我在哪里呢?这一点我毫无印象。

也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吧,对于1988年,我倒是印象深刻,那时候市面上充斥着在“价格双轨”上奔驰的官办子弟们,他们手中的一个批条,就可以从成百吨的钢材中每吨赚取上千元的利润。同时,物价腾贵,钞票在贬值——而上面在紧锣密鼓地布置,要“闯物价关”。那年抢购风潮兴起的时候,正是秋天,落叶铺满小径,金风吹拂着原野,但似乎没有人顾忌大自然的节律。因为当时,无条件的囤积货物成了国民生活中的关键词。我的邻居居然购买了数百只痰盂,而另外一个抢先购到大量呢面布料,因此而得意洋洋的退休老人,三年后还在夏天,唉声叹气地暴晒他储存的过时货品。大家都知道,这是多年第一次遭遇这种类型的通货膨胀,现实是,指望鲤鱼跃龙门的闯关夭折了。通货膨胀带来的生活的困顿,在次年的春夏之交被陡然中断,历史开始了习惯性的遗忘。

1978年对于我毫无意义,这是一个少年要将躁动不已的青葱岁月藏掖于青灯黄卷之下的必然结果。那时候灾难和喜庆交织的1976刚刚过去不久,“科学的春天”据说来了,我们这些刚上中学的孩子,解开了已经打理好的上山下乡的背囊,开始捧起了与习惯极不相称的书本,那一套十册《数理化自学丛书》,应该都厚实地压在1960年代出生的人心上吧?

为什么要求我纪念1968?为什么不是1969或者1970?我分明记得“九大”期间,一个上海工人家庭出生的大学生,在大革命的疾风骤雨中接受了洗礼,见完了世面,刚刚分配到这个高寒山区的县城中学教书,就因为在传达“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精神的万人大会上,公开收听“敌台”而被抓判刑了。我生活在其中的那所中学,所有的人,无不感到震惊。暗中流传的说法是,这是一个疯子,然而疯子就要被送到监狱之中去了。他的父母从上海赶来,真的是为儿子送行吗?我太小了,毫不清楚。但有两个镜头至今让我历历在目:他的两鬓苍白的妈妈,前来我家借菜刀,说是要杀鸡给儿子饯行。而我分明记得头一天的下午,他的儿子就背着超出了头部的高高的行囊,在两个蓝色制服的公安押送下去到了山上——在这个县城,中学和监狱是如此之近,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就在学校旁边的一座小山上,四四方方的围墙上装着电网,而这大墙之外,就是我这个年龄的孩童们的娱乐场。

“听过,看过,不如路过”,这是江湖卖艺人的吆喝。对于1968,我就是一个路过者,那一年我不足三岁,唯一的记忆还是多年以后父亲告诉的,因为贪吃羊肉,我弄坏了肚子,为此在医院住了三天——那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住院。

然而我毕竟是1968那一个狂飙突进的年代的亲历者,这似乎让我感觉上比后来者要更贴近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而事实不是这样,我只是一个被豢养的幼童,一个智力有限的局外人,一个没尚未具备记忆能力的准白痴。席卷阿尔卑斯山巅、比利牛斯山麓以及高卢平原板结的原野的“五月风暴”,要四十年后才像蝴蝶翅膀搅动的气流,轻拂过我日渐苍老的面庞。

当“布拉格之春”在倒春寒中凝冻之后,从巴黎开始席卷全球的“五月风暴”终于在未来的时代里把1968年定格了。而这期间学生们对性苦闷的控诉,成为风起云涌的全世界民权运动的最强音,青春的激情犹如滚滚大潮,风口浪尖绽放的与其说是泡沫飞溅的浪花,毋宁说是姹紫嫣红的花瓣花蕾。切·格瓦拉,马丁·路德·金,马克思,毛泽东,马尔库塞……这些亮晶晶的名字滚动在青年人们稚嫩的嘴角。而口号中所蕴含的爆炸般的力量,在四十年后的今天看来,真是大有时间有多长,就有多不合时宜的感慨。

“鹅卵石下面就是沙滩;把幼儿园、大学和其他各种形式的监狱的大门打开;我们要用官僚的最后一根肠子绞死最后一个资本家!哼!在官僚政府阴影笼罩下我们怎么能自由地思考?社会只是一朵假花;呐喊吧,面对现实吧——要求不可能实现。释放我们的同志:保卫我们集体的想象力;庸人的眼泪是众神的美酒;商品是毒害人民的鸦片;我坚持追求真实的欲望,因为我坚信我的欲望是真实的。”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这些激荡人心的呼号,其实就是一曲脱掉了音乐外衣的摇滚,路出了人赤裸而生机勃勃的本性。但是,在1980后全世界向右转起步走的口令之中,这样的青春勃发的健硕躯体,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们的时代正应了法国南岱尔和索邦大学学生们钟爱的一句中国谚语:“智者指月,愚者望指”。

也许,只有天上的明月能够映照那一个风雷激荡的时代,那一个令人难忘的1968

(南航《往来》约稿,据说整个专题都无法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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